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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 Du

huandu.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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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奥与奥本海默:理想主义能走多远

奥本海默曾为核时代押上自己的判断,后来却失去安全许可。达里奥站在另一种高光里。当理想与现实冲突,谁愿意为它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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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讨论 Anthropic 和达里奥正在构建的 AI 帝国,也不判断它未来会走向哪里。今天只回顾奥本海默的故事,看看历史能否带来一些启发。

一个理想主义者

1904 年,奥本海默出生在纽约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家里不奉行严格的宗教生活,却很早把他送进以理性主义和世俗人道主义为办学原则的伦理文化学校。少年时期的奥本海默性格孤僻,喜欢矿物、诗歌和写作。他学得很快,也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多年以后,奥本海默回忆童年,说自己从未准备好面对世界竟然充满残酷和痛苦的事情。

进入哈佛以后,他先学化学,很快转向物理学。那时的量子力学还处在创立阶段,许多概念彼此冲突,实验也不断推翻旧有的直觉。奥本海默被这种正在形成的新知识吸引,后来前往欧洲,在剑桥和哥廷根继续学习。他最终在理论物理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开始形成一种强烈的信念,认为理解自然的内部规律,是值得用一生去追求的目标。

1929 年,他回到美国,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那时的美国理论物理还远不如欧洲发达,奥本海默周围却逐渐聚起一群学生和年轻研究者。他的兴趣横跨诗歌、哲学和物理学,讲课时常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学生既被这种广度吸引,也常常跟不上他突然转向的思路。他的性格并不温和,有时刻薄,有时又显得格外慷慨。崇拜他的人愿意追随他,受他刺痛的人也很多。

无论个人关系怎样,奥本海默确实把一批年轻人带进了理论物理的前沿。他和劳伦斯一起,让伯克利逐渐成为美国最重要的物理学中心之一。这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共同体,人们讨论问题,争论方法,也相信科学能帮助人类理解世界。

沙漠中的共同体

1941 年,劳伦斯把奥本海默带进一场关于原子弹的秘密会议。第二年,美国政府启动曼哈顿计划,奥本海默成为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他没有管理大型组织的经验,政治上又留下过左翼交往的记录,军方原本并不放心。负责项目的格罗夫斯看中的是另一种能力。奥本海默能听懂不同学科的语言,也总能让一群极聪明的人相信,他们正在共同完成一件划时代的事情。

洛斯阿拉莫斯建在新墨西哥高原一处闭塞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当时美国一大批顶尖物理学家、工程师和年轻研究人员。奥本海默把实验室办得不像军营。科学家穿着随意,工作时间自由,讨论昼夜不停。军方希望用保密和纪律控制这个项目,奥本海默则尽量保护研究人员,让他们还能像科学家那样交流。他一边与军方谈判,让实验室的大部分研究人员保持平民身份,一边承受持续的安全监控。连他的办公室都被监听,身边安排的司机也同时承担监视任务。

这段经历很能说明他与权力的关系。他需要国家的资源,也知道项目必须接受保密和审查。他并不公开反抗这套制度,却尽可能在制度内部为自己的伙伴争出空间。他愿意妥协,也有意识地在妥协中保留什么东西。

到 1945 年,原子弹还未完成,最初的敌人却已经走向失败。芝加哥的一批科学家写下《弗兰克报告》,提醒美国政府,核武器不可能长期由一个国家独占,秘密使用会刺激核军备竞赛,也会让战后建立国际控制更加困难。报告主张先在一个无人区演示,让全世界看到这种武器,再决定是否使用。这份报告不是奥本海默写的,但它说明,参与项目的科学家并非不知道后果。

奥本海默也没有回避争论。他所在的科学小组为临时委员会提供意见,费米、康普顿、劳伦斯和奥本海默最后认为,当时没有可以接受的替代方案。他们担心战争继续,担心登陆日本本土造成更大伤亡,也相信自己已经无法把那项技术重新塞回实验室。这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作出的现实选择,也是他们后来很难摆脱的道德负担。

7 月 16 日,Trinity 核试验成功。三周后,美国向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战争不久后结束,奥本海默也从实验室主任变成了核时代最知名的公众人物之一。他参与创造了那种力量,又比大多数政治人物更清楚,这种力量不可能只是一件属于美国的法宝。

战后,奥本海默把精力转向国际控制。他接受玻尔关于开放世界的设想,参与起草控制原子能的方案,也和支持这一方向的科学家一起公开游说。他们希望把核材料和核设施交给一个国际机构管理,让各国都不必依靠秘密和猜疑维持安全。这个方案曾在华盛顿得到认真讨论,最终却没有成为政策。美国与苏联很快进入互不信任的冷战,任何要求双方交出核主导权的设计都难以落地。

1949 年,苏联试爆原子弹。美国内部随即推动研发威力更大的氢弹。奥本海默当时担任原子能委员会一般咨询委员会主席,他和委员会成员反对仓促启动这项计划。他们既怀疑技术路线,也担心这种以城市和平民为主要目标的武器,会把核竞赛推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科学界并非一边倒,泰勒等人坚持认为,美国必须抢先拥有氢弹。

奥本海默又一次站到了国家核政策的核心,也站到了更强势的安全派对面。他先前的左翼交往一直存在。政治气氛改变以后,这些旧关系重新成了攻击他的把柄。1954 年,原子能委员会审查他的安全许可。当时的委员会主席建议他主动辞职,奥本海默拒绝,要求举行正式听证会。他没有退出制度,仍然选择在制度内部为自己辩护。

听证会并没有认定他不忠,却认为他不适合继续持有安全许可。1954 年 6 月 29 日,原子能委员会正式吊销许可。这个决定作出时,距离许可本来到期只剩三十二个小时。奥本海默仍然是物理学家,仍然可以研究、写作和发表意见。他失去的是进入国家核决策房间的资格。

科学界的很多同行对他的遭遇感到愤怒。奥本海默逐渐退出公共行政,继续担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院长,也继续讲学和写作。1963 年,原子能委员会把费米奖授予他,却再也没有把他送回当年的位置。

直到 2022 年,美国能源部才正式撤销 1954 年的决定。能源部承认当年的程序违反了自己的规则,也承认证据带有偏见和不公。纠正来得太晚。奥本海默已经在 1967 年去世,冷战中的许多决定早已完成。

理想与生意

今天的 Anthropic 也站在自己的高光里。公司还未上市,达里奥和达妮埃拉与几位联合创始人共同掌握着公司的方向,一场可能带来巨大财富的 IPO 就在前面。媒体、同行和公众都在注视这家公司。

1945 年夏天,沙漠里亮起一团火。一个刚刚把世界带入新时代的人站在众人中央。国家需要他的知识,公众等待他的解释,他相信自己仍然有权参与决定这种力量以后怎样使用。

许多年后,另一种光也亮在众人面前。一个带着公司走向资本市场的人站在众人中央。资本需要他的增长,公众等待他的承诺,他也相信自己既有资格创造财富,也有资格决定技术怎样继续前进。

但奥本海默与达里奥之间,有一处无法忽略的差别。

奥本海默并不是一个毫无污点的理想主义者。他支持过原子弹的使用,也在战争和政治压力下做过妥协。可他没有从原子弹中获得股权,也没有把这项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变成一家由自己控制、可以随着规模扩张不断积累财富的公司。战后,他参与国际核管控的方案,反对氢弹,最终因此站到强硬派的对面。安全许可被吊销之后,他失去的是直接参与国家核政策的机会。他在政府项目里获得了声望,也把自己的学术声誉、政治前途和公共位置押了上去。奥本海默的理想主义之所以可以被看见、被检验,正是因为他真的没有从核武器和战争里发财。

达里奥兄妹和 Anthropic 走的是另一条路。公司还没有上市,创始团队已经掌握着远超经济权益的投票控制权;围绕模型能力,公司提前签下数千亿美元级别的长期算力和设备承诺;IPO 又会把这条资本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技术当然可能真的危险,达里奥的警告也可能完全真诚。可当风险叙事、公司估值、融资能力和创始人的个人财富增长同时发生时,外人已经很难分清,哪些判断来自对技术的信念,哪些部分也在帮助公司争取资本、政策空间和市场注意力。

我并不确信达里奥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达里奥和 Anthropic 并不缺表达理想的语言。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大财富,AI 末世论究竟是真诚的担忧,还是一种推动融资、影响政策和吸引市场注意力的资本操弄,外人很难判断。

我倒是希望达里奥真的是一个不为资本所动的理想主义者。若有一天,AI 也遇到自己的“麦卡锡主义”时期,安全争议开始伤害融资、估值和商业同盟,那时的选择会比今天任何演讲都更有说服力。

奥本海默已经交出了自己的答案。达里奥的考卷还没有写到最难的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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