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一下 TikTok 在美国的遭遇

TikTok 最近很火，不是因为其产品，而是因为美国的打压和字节跳动背后的一系列操作。

我的判断

我就不重复那些已经能在各种公众号和新闻渠道看到的观点，这里专门花点时间陈述一下我对这件事情后续的看法。简单陈述观点：

字节跳动的管理层和投资人并不具有对“中国”的忠诚，若不是日趋严峻的中美冲突态势，他们本可以继续作为超国籍的国际资本游走于世界各地，当前事态只是逼着他们表态而已；
从资本利益和个人利益角度来说，择机出售并及时止盈是“聪明”之举，甚至未来还有机会通过资本运作再争取 TikTok 一定的控制权，站在他们角度来说非常能理解，但站在中国人的角度来说无法接受；
字节跳动面向国内的公开信和新闻稿更多是安抚国内情绪，避免激起民愤影响基本盘；实际上从外网新闻来看，TikTok 并没有主动拿筹码来抵抗美国政府的施压。管理层和投资人的利益都体现在国外公司实体并且使用美元计价，也无意回归国内，与美国政府闹僵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一味退让就会失去更多，特朗普通过其经典的操作给字节跳动和所有围观群众上了生动的一课，这反倒是好事，还没被摊上事的公司可以早点开始放弃幻想做好准备；
那两封内部信确实值得谴责，所谓的“格局”“全球公司”在当下都是无根之水。急于实现内心的普世价值，但忘记了这辈子已经无法摆脱生于中国长于中国的事实，恐怕很难通过一些投名状改头换面；
TikTok 其实还是有对抗美国政府的手段的，包括威胁裁撤本地员工、在社交媒体（包括 TikTok 自身）炒作情绪、将假想敌限定在特朗普与其政府同时主动参与即将进行选举大战等，总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惜，这种情况应该已经不可能发生了，前后两封内部邮件已经暴露出管理层在国际政治方面的幼稚，恐怕难以突破这道坎了。

下面来说说详细的思考。

从“贱卖”说起

从今天（2020/8/4）来看，TikTok 的事情已经进入到即将“贱卖”的剧情了。可以看出来，本来字节跳动打算迅速寻求“合规”或者剥离中国属性，可事与愿违，他们碰到了特朗普这个喜欢邀功和占便宜的主，在这种经典的极限施压场景下，特朗普不去寻求利益最大化方案才怪呢。字节跳动在这两天软绵绵地发了两个内部信，依然在强调“字节跳动要做一家值得信任的全球公司”“格局”“火星视角”，这导致这两天的舆论迅速开始发生变化，我已经看到不少将字节跳动作为典型的“投降派”批判的文章，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可以理解字节跳动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但我不能接受。当我们把 TikTok 事件定性为中美贸易战（甚至更严重的全面对抗）中美国“欺负”我们的新案例时，其实这件事情早就在 2019/11 就开始了，而字节跳动从那时开始已经在做切割国内外团队、将数据与国内切断等操作，应该那时就已经在考虑出售这个业务了。美国负责调查境外公司投资的 CFIUS（The 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在那个时候开始以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名义调查字节跳动在 2017 年收购 Musical.ly 的案子，到今年夏天决意要让 TikTok 退出美国，摆明了就是要挑事情。如果要把字节跳动打成投降派，从那时的操作来看就已经跪下了，早就该贴大字报批判了。字节跳动跪下的原因很容易理解：管理层和投资人的利益都体现在境外的 BVI 公司或境外投资机构里，他们对“中国”这个概念缺乏身份认同。

为什么“跪下”并不让人意外

不同于华为事件，字节跳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家拿着美元基金的钱成长的公司，典型的 VIE 架构（Variable Interest Entity）企业，无论未来是上市还是出售，其利益都会体现在境外。当利益、资产和退路都放在境外时，为了对抗而损失美元资产的代价，远比丢掉一部分业务要大得多，这笔账并不难算。基于这种考虑，资本在察觉 TikTok 运营风险的情况下及时止盈，是非常理智的行为，未来也还保留用一部分代价重新获得控制权的可能性——万一微软又一次玩砸了呢，说不定还能像诺基亚一样收回自己的品牌？至今为止字节跳动没有用任何形式在国外进行抵抗或者舆论宣传，包括谴责 Facebook 的文章也未诉诸外媒报道。在推特上，在美国区搜索 TikTok 关键词，看到的仅仅是一边倒的指责 TikTok 是国家安全问题的消息，甚至没看到 TikTok 用户在为自己喜欢的产品而辩护，挺可悲的。本来这个事情可能低调地卖了，国内吃瓜群众甚至可能会因为字节跳动赚了几百亿而有点小骄傲（虽然也不会回国内），只是特朗普实在太“耿直”，碰到这种可以极限施压的场景就一定要出手，还要把最后事成的功劳也算在自己头上，这激起了中国国内的民愤，把这件事情跟最近的中美冲突升级给挂上钩了，反而坏了资本们的“好事”。字节跳动和公关团队频频发声，在我看来并非调动民意来获得声援，而恰恰相反，是想在国内做足对抗的姿态，方便资本继续以既定路线进行利益切割。从资本角度来看这并不是“投降”或“跪下”，而是非常中性的“套现”，民族大义并不在这套账本的科目里。

被特朗普卡住的交易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TikTok 这件事现在被特朗普这么一闹有点卡住了，微软的胃口被吊上去了，号称 45 天的禁令也成了微软压价的抓手，还有那“抽成”的宣言让人汗颜，这恐怕让字节跳动相关团队非常尴尬，也许会发现“去中国化”是不太可能的，断掉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不过我依然大胆预测一下，由于资本并无“中国”属性，最终 TikTok 应该还是会毫无悬念地被出售，只是最终价格如何敲定需要再纠结下。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 VIE 架构

有不少文章说，这件事情给其他国内出海企业开了个坏头，这不，蓬佩奥开始威胁要禁用更多 App 了，但我并不这么觉得。

说到底，字节跳动这么做还是因为 VIE 架构的超国籍属性，让这家公司缺乏与“中国”绑定的意愿，只要 VIE 架构的利益用美元体系来体现，那么在中美冲突中都会倾向于维持现有秩序而不是站队中国。如果一家公司并非 VIE 架构，比如华为，遇到这种事情之后自然能够用一些激烈的手段回应，因为他们退无可退。这件事情的坏影响反而可能在于国内这些 VIE 架构公司未来如何继续在国内开展业务。TikTok 虽然对国内就业和经济数字也许影响不会太大，但这次出售会损失非常多知识产权资产，也会增加未来中美竞争加剧之后这些公司去留的不确定性。国内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互联网公司都采用 VIE 架构，恐怕这次一折腾，惊动国内官方的不是 TikTok 被收购本身，而是对 VIE 架构的警觉。当然，这个想法只是我的臆测，脑洞有点大，可以暂时忽略。如果我是“理中客”，也许我能理解字节跳动的操作，但现在已经不是理中客能存活的年代了。我们都在一条飘摇的大船之上，任何对敌对方加码的行为都是在伤害我们自己，从而可能影响到最终的竞争结果，对我个人来说，也对所有与我类似的无法下船的任何个体来说，这就是一种背叛，我无法认同字节跳动的做法。

它还有对抗的机会吗

就算是今天，TikTok 依然存在奋起对抗的可能性，只是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对抗的斗志。

在推特上，#SaveTikTok 的消息少得可怜，到美国时间 2020/8/3 为止，已经看不到点赞超过 100 的推文，且在这个 hash tag 之下还有做广告的和表示反对的信息。国外主流媒体上也没有看到 TikTok 自救的文章或举措，依然是“跪得端端正正”的样子。那些仅限于国内传播的公司内部信，仅仅是想激起国内“理中客”的认同，并没有看到有任何想要抨击这个不公平事件的样子。如果 TikTok 愿意去拼，其实还是有不少抓手的，包括在社交媒体上造势、主动参与美国政治与特朗普对抗同时拉拢他的反对派、威胁裁撤美国本地的团队等等。

一段可以借鉴的历史

这件事情让我回想起当年 Uber 中国与滴滴合并时的骚操作。明明当时 Uber 中国的资金链已经岌岌可危、合规与数据安全方面的监管即将落地，如果再过一两个月或许 Uber 中国就自己停摆，可 Uber CEO Travis 成功将这个每天亏损上千万的公司卖给了滴滴，换取了 20% 滴滴股份。Uber 没有提供滴滴任何一行代码，只是给了几千万的中国用户数据（与滴滴自身数据重叠度很高，特别是司机几乎相同），还给滴滴限期一个月时间搬运这些金贵的数据和制作一整套 Uber 司乘端 App，过期直接删除数据并下架 App。Uber 在对内方面也做得足够狠，这跟始终想做一家有格局的全球化公司的字节跳动形成鲜明对比。在公开宣布 Uber 中国与滴滴合并的前一周，所有 Uber 中国员工电脑上都安装了“安全程序”，合并当天，这个程序毫无征兆地删除了电脑上所有信息、将所有人内部账号停用并禁止工卡权限，当时在美国出差的 Uber 中国员工发现无法进入 Uber 办公场所后才得知这个变故。如果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字节跳动真应该借鉴这段历史，把一堆数据卖给这几个月恰好正在受到多重攻击的 Facebook，并且不提供源码和运营支持。交给微软并希望保留一部分股权，这很显然是希望等风头过后再卷土重来，可惜他们错判了形势。

这场风波说明的问题

说到底，TikTok 在美国的遭遇只是把一件事提前摊开给大家看了：当一家公司的利益、身份和决策者都在境外，指望它在关键时刻站在中国这一边，本身就不现实。这件事还没到落幕的时候，但它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接下来该做的是什么准备。

补充（2020 年 8 月 28 日）

TikTok 这个交易，最后因为中国政府限制关键算法出口被拦了下来。2020 年 8 月 28 日，商务部和科技部调整发布的《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里新增了“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服务技术”，这项技术要出口得先过审批。这客观上造成 TikTok 想“跪”又跪不下去，不得不走向与美国事实上的对抗。这件事情可能也印证了之前的一个判断：这场风波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商业问题，也无法通过商业逻辑来解决，字节跳动永远是一家中国人创办、主要由中国人运营的公司，股份结构变化无法改变这家公司的底色，创始人超然的格局不能躲开最直接的政治操弄。